人民必胜？
人民必胜？
王怡
年幼无知，很相信“人民必胜”的神话。天真地以为胜利永远站在正义者一边数钞票，以为冥冥中自有一种力量为邪不胜正买了保险，以为人类的前行必有一个目标，这个目标属于上帝，绝不属于撒旦。
因而很自然地瞧不起国民党，视之为人民公敌，和魔鬼的代言人。因为他输了！他如果是正义的他为什么会输？
这个先验性的信条，其卯窍正在于此。既然“人民必胜”，胜利者就必然是代表和护卫了细民利益的，神圣的牧羊人；必然是领了上帝旨意而降生的选民。这么想去，才发现冠冕堂皇的口号背后，不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现代版吗？我们从小被赐予了多少的神话，其目的无非是在每个人的内心树立一个政权的合法性。犹如历代统治者都要强调“奉天承运”，都要到泰山之巅去领取玉皇大帝的的“十诫”。反之，一切造反者就要号称“替天行道”，就要造出天命已变的势来。哈贝马斯称，一切现代政权都无法回应一个诘难：在一个多元化、一个丧失了上帝甚至丧失了主体性的年代，怎样才能树立“合法性”，怎样化解国家权力“合法性”的危机？
但这个诘难对我们不合适。新政权的“合法性”并非来自马列主义这个舶来品的横空出世，如同中国历史上任何朝代一样，新中国的“合法性”仍然建立在几千年道统的一脉相承上。“人民必胜”就是“奉天承运”，共产主义革命就是汤武革命。这样才能使新朝获得广泛的、有历史厚度的认同。也给投诚者和前朝贵胄一个“弃暗投明”的暗示和安慰，不算失节。
但胜负之间，并与真理和正义无关。虚拟的“人民”背后，老百姓永远是神仙打仗的牺牲和战利品。能够放出胜负手的，都是“风流人物”，毛泽东说：“枪杆子里出政权”才是大实话。没有军队在握，“人民必胜”就是妄语。所以1945年谈判时，共产党提出“军队国家化”，也只是一个借口，随便说说，大家俩哥们心照不宣。如果我们时机不好，输了。就绝不会说“人民必胜”，而要反复强调：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又如台湾问题，为什么不打将过去？还不是一个实力与价格的对比。谁来为一场战争买单？在古往今来一切关于打不打的战争决策中，军队都是主战派，因为他们不是买单的人（士兵的伤亡也不是他们来买单，在纯经济的角度甚至会带来军方的收益）。归根到底，不论台湾是否回归大陆，台湾始终是台湾人的家园。一开战就要死人，而且战场只能是在台湾岛上。兄弟阋墙的代价是什么呢？可能是我们赢了一场战争，却永远地输掉台湾。或者，得到一个几百年不得安宁的、中国的北爱尔兰。
当今的世界依靠武力来分出善恶对错、谋求一统，已不可能了。接下去就是谈判，谈判就是交易，试问这笔交易对台湾的CEO 们有何收益？没有收益的交易最好免谈。谁又来为一场谈判买单？事实上，台湾的问题越是拖后，越是丧失解决的可能性。因为所谓“独立”，是在政治和国际法的角度讲的，若论客观事实不带价值判断，台湾的政权和国家公共权力体制已经“独立”的存在、运作了五十年。任何一个台湾人会视他们民选的政府为“伪政府”吗？会在他们的议员、总统头上加一个引号吗？现代社会的产权界定是讲“善意占有”的，
在国际法上，也只能以“和平占有”时间的长短来定是非。因此拖得越久，越是不好意思对人家事实上的“独立”视而不见。
五十年前的“人民必胜”还没有划上句号。谁是人民？台湾三千万百姓不是人民麽，谁又一定是正义和真理的法人代表？这里的问题好像根本就与正义无关，甚至与胜负无关。
据说原国民党战犯里，黄维的抵触情绪最大，对蒋介石很是忠心。有一次战犯们学习陈伯达的《四大家族》，黄维不服气，说把中、中、交、农看成四大家族、甚至看成蒋介石一家的私产，不公平。这厮居然还说：现在的中国银行、人民银行算不算毛泽东一家人的？吓得众战犯噤若寒蝉，哪个敢开腔。
特赦溥仪时，有些伪满战犯也公开表示不服。有人扬言：共产党说话不算数，不是首恶必办，而是首恶必赦。
前一例显出敌我分别之外，还有一个个人节操的问题。双手拥护共产党的战犯可以说他服从改造、立场坚定。但不用千载之下，几十年后看上去就不如黄维有失败者的骨气。敌我之分在历史上是很渺小的。“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这是雨果在描写法国大革命的小说《九三年》里的名言。邵燕祥有篇文章讲，解放军的千万烈士建国后受到优待、追悼，国民党的阵亡士兵却被历史抹去，家属还因而受到歧视，日子难熬。其实都一样是腿肚子沾满泥土的老百姓，一样的当兵吃粮人，何其无辜而荒唐！
后一例却表明统战的目标，压过了所谓“正义”。统战也是为政权树立“合法性”的方式和机会。窃铢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这也是历代肉食者对前朝宗室的一贯手段。问题在于：你若把前朝贵胄（阶级敌人）都杀光了，你把前朝的“合法性”都否定完了，你自己的统治又哪来的“合法性”呢？所谓道统是有渊源的，不可能凭空杜撰。因此历来开国之君只杀功臣，而不杀前朝皇室，反而要封爵、优抚。既显示其恢宏大度，又象征着“合法性”火炬的顺利交接。
更加说明，自从盘古开天到如今，一切的政权迭更、翻云覆雨，都不过是董事会的换届。星星还是那个星星，公司还是那家公司。你我老百姓，还是卖命拿钱的雇员。
将真理和人民的商标权，附丽于政治的征战之上，是权贵的帽子戏法。细民们假如当了真，就沦为阿Q ，以牧羊人自居的政客却在一旁暗自得意，更加道貌岸然。
2000-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