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教徒遇见美利坚，天地会遇见尼德兰

当清教徒遇见美利坚，天地会遇见尼德兰

王怡

特伦斯·马利克拍的，是好莱坞罕见的“作者电影”。罕见到平均十年才拍一部。上回1998年的《细细的红线（红色警戒）》，得到上个世纪的最后一座金熊奖。这回的《新世界》被称为真人版《风中奇缘》。30年前马利克就写好了剧本，但他恒久忍耐，等大家把迪斯尼动画片《风中奇缘》忘得一干二净了，才慢吞吞的，开始重拍这个被男主角科林·法瑞尔称为“描绘了美国精神的诞生”的故事。不拍则已，这老古董一扛起摄像机，又动用了在电影界已10年没人用过的65mm宽胶片。

按马利克的速度，美国恐怕今天还没建成。1607年，约翰·史密斯和一支船队来到弗吉尼亚，成为北美第一个英属殖民地的创始人。他爱上了印第安酋长的女儿宝嘉康蒂，在电影中是一个精灵般的女子，在风吹草低的陆上和史密斯铺开两个世界之间的爱恋，顺便为英格兰士兵送来了火鸡。这场旷世之恋被战争打断，后来宝嘉康蒂受洗成为基督徒，她父亲刀枪入库，同意她嫁给了另一个英国移民。1617年他们回伦敦，惹得万人空巷，詹姆斯一世接见了这位印第安公主。几个月后，美丽的女子病逝在归乡的船上。

读过《圣经》的人，立即会想起嫁给犹太人的外邦女子路得。她是摩押人，罗得与女儿乱伦的后裔。路得的求爱就像宝嘉康蒂一样主动，当她丈夫去世后，路得不愿回去娘家，她对婆婆说出了一个女人最温顺的话，“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路得的婚姻和信仰，打破了犹太人与他们的世仇的隔绝，路得也被后世犹太人尊为“以色列之母”。宝嘉康蒂的爱情和信仰也大致如此。史密斯与她在风中拥抱，称她为我的美利坚。他们眺望黄昏中的要塞，说出了这部电影中最接近“美国诞生精神”的台词，“这要塞不是世界”。

马利克其实是海德格尔的学生。在他描写二战的《细细的红线》中，有一句类似的著名台词，“我们的世界不是这个样子”。我们不是“这世界的主人”，不是存在本身，而是存在的仆人。8年后的新台词，依然带着存在主义的底色，但不再有存在主义的悲凉，反而在路得式的信仰中满怀了生命的盼望。对为奴的希伯来人来说，“要塞不是世界”的意思，就是“世界并非都是埃及”。对宝嘉康蒂和史密斯来说，英王不是世界，部落也不是世界。正如对女人来说，世界并非都是男人。对父母来说，世界并非都是儿女。对老百姓来说，世界并非都是政府。

宝嘉康蒂死后第二年，弗吉尼亚17岁以上的全体男性移民饿着肚皮，选出了22名代表组成的北美第一个议会。第三年，150名逃避宗教迫害的清教徒从荷兰前往弗吉尼亚，在船上签署了《五月花号公约》，成为北美也是人类的第一份宪约。10年后，马萨诸塞的首任总督约翰·温斯罗普，在另一艘船上对乘客们发表著名的布道《基督之爱的典范》。把汪洋中的一条船变成一个天然的共和国。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在摇摆不定的旅程中偶然摆脱了出身论，成为船上一个平等的乘客。

即使在清朝，对华人移民罗芳伯和他的兄弟伙来说，一旦他们登上去婆罗洲（今天的西加里曼丹岛）的渔船，一个“走向共和”的历程就已拉开序幕。世界不再等于秦始皇加乾隆帝，世界变成了一段华人版的“风中奇缘”。1776年，罗芳伯与当地苏丹结为弟兄，率众抗拒荷兰人。苏丹割了一块地答谢华人，在美国《独立宣言》诞生的这一年，也就是华盛顿拒绝称帝的前12年，罗芳伯黄袍加身，却拒绝称王，以帮会自治为依托，以天地会纲领为宪章，创建了一个总统制的共和政体“兰芳共和国”。据说他曾去过雅典考察共和政体，兰芳共和国的各级官员均由民众推选，国民达百万之众。前后历时110年，产生过非世袭的12位元首，称为“大唐总长”。这个共和政体长期与荷兰人拉锯，1886年，最终被荷兰所灭。

李光耀任新加坡自治政府的首任总理后，曾将自己比作罗芳伯。1961年，历史学家罗香林的《西婆罗洲罗芳伯等所建共和国考》在香港出版。第一次完整讲述了这个消失的华人共和国，也是人类近代史上的第一个共和国。这个故事显然没有《新大陆》浪漫，也不如它有根基。但却是中国人最想看的一部电影。我不禁想起哈耶克的话，他说“个人主义在英国和荷兰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在那里，“个人主义第一次得以自由生长，并成为这些国家政治生活的基础”。这话真是厉害，当清教徒遇见美利坚，天地会遇见尼德兰。曾经的应许，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实现。你只要相信“世界并非都是埃及”，相信压伤的芦苇不会折断，将残的灯火不会吹灭。看完这部诗一般的电影后，你就不会失眠。

2006-06-23

原名《这世界并非都是埃及——电影〈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