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权力：女贼爱衙役，我们爱你们

公共权力：女贼爱衙役，我们爱你们

王怡

看过张元、王小波的电影《东宫西宫》，给我留下挥之不去的一句话，就是阿兰对于故事的总结陈词：“死囚爱刽子手，女贼爱衙役，我们爱你们。”

麋聚在公园里的一帮男同性恋，把眉目清秀的警察小史当作他们的大众情人。在我的关注点看来，这不是一个有关性别的故事，而是有关于权力。

阿兰所以将“我们爱你们”的表白，与“死囚爱刽子手，女贼爱衙役”并列起来，说明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这种种“爱”的缘因，超越了性别意识。不是男人爱女人，也不是男人爱男人，而是弱势者对于强权的崇拜和迷恋。用电影中的话说，这种爱的实质就是“贱”。在一切看似严肃的理论中，“贱”都不构成一个有解释力的概念。尽管我们在生活当中常常使用这个具有穿透力的贬词，对某人某事像小史一样，一针见血的称之为“你丫就是贱”。

但我关心的是“贱”的冲动是如何被激起的，如何像情欲一样被撩拨。阿兰在小史面前的“贱”，并不因为他是男人而显得有所不同。这种“贱”我们同样在女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或者男人和女人之间都可以看见。记得在电影《叛逆性骚扰》的评论中，我们看到正是大多数情形下男人骚扰女人这一事实，掩去了“性骚扰”的实质。但电影中，道格拉斯遭到黛米摩尔的性骚扰这一戏剧性的事件，使我们最终得到和道格拉斯的辩护律师相同的结论：“性骚扰与性别无关，而是与权力有关。”

同样的道理，大多数情形下女人在男人面前的“犯贱”，使我们得到一个带着性别歧视的“女人容易犯贱”的观念，“贱货”这一恶毒的称谓也专门用在了女性的身上。从而掩去了“贱”的实质。而阿兰在小史面前对于受虐和屈从的欲念，则使我们有机会看到，“贱”这一品质其实是无性别的，贱的实质与性别无关，而与权力相关。尽管作为男性观众，我们宁愿这样去理解阿兰的“贱”：阿兰把自己当作了女人，所以他表现得像一个女人那样的贱。阿兰之所以是一个“贱货”，是因为他抛弃了自己的爷们身份，他自甘堕落。这样便把问题看作了有关性别意识和角色的错乱。潜意识下，则认为男人是不可能贱的，不可能有屈从下的生理快感。

在我看来，阿兰自己也被这种性别歧视误导了。他并不是先把自己当作了女人，然后才生出了屈从的快感和对于受虐的渴求。他是生出了屈从和受虐的快感，生出了对于加诸自身的暴力的迷恋，然后才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女人。因为在一种性别的歧视文化中，只有女人才会这样。

如果阿兰能够体会到“犯贱”和屈从与性别无关，而与权力有关。他就不会自认为女人，而是继续自己的男性身份，并天经地义的以这种身份去爱小史。这就会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爱男人的故事，而不是一个自以为女人的男人去爱男人。我认为这才构成真正的同性恋，而不是异性恋的影子和模拟器。

但我要说的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是这种其实与性别无关的“贱”，弗洛伊德把它看作生理意义上的受虐冲动和死亡本能。这是一种看似技术化却是形而上的解释。他抹煞了欲望背后被撩拨的事物。小史认为阿兰所谓的“爱”，其实就是“贱”。但我宁愿这样去看：阿兰所谓的爱，其实是一种在权威和强势面前瘫软下去的欲望。一种完全放弃自我和自治，一种对把自己的性命彻底交付出去的快感。如同色情电影里的女主角那般大叫：“来吧，来操我吧！”

尽管发出这邀约的是一个男人（阿兰），另一个大权在握的男人（小史）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向阿兰施暴的欲望。这一场来自警察小史的性暴力，是张元的改编比小说更具有冲击力的一幕。权力在阿兰和小史之间，造就了一种类似于女人和男人之间的控制与被控制、凌驾与被凌驾的状态。权力和性别一样，成为欲望的来源。

小史的身份颇有意味。他是一个清瘦的、眉目俊秀的警察。换句话说，那种撩拨阿兰的贱的力量，并不是来自肉体的。王小波没有让阿兰爱上一个虎背熊腰的鲁智深。而是爱上凭借警察的身份才能拥有施暴威权的小史。那种让自己从站立的地方开始瘫软的力量，是异己的生杀予夺的权力。

让我借用阿克顿勋爵的名言，对于小史而言，权力导致施暴，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施暴。对于阿兰而言，权力导致犯贱，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犯贱。

“女贼爱衙役，我们爱你们”，当阿兰说这话的时候，知道我想起谁来？我想起投江而殁的屈原和写下大量自我糟蹋文字的郭小川。他们都是阿兰的同行。作家，并且都是浪漫主义的作家。屈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在气质上和阿兰极其相似的文人。他之后还有更多。他们都喜欢身着女性般华美的服装，感情细腻。对君上念念不忘。屈原也是第一个自许为女子，等待君上垂青的文人。他写下大量以男女情感隐喻君臣关系的诗篇，并成为中国文人诗词的一个传统。直到郭小川和郭沫若。

梁启超的研究说屈原投江是殉情而亡。有人暗示屈原和楚怀王的关系，一度深受怀王宠信的屈原，他心目中的“爱国主义”，与闺中之怨相去不远。如果阿兰爱上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警察，而是一个领袖。他的犯贱就不叫犯贱，而也可以叫做“爱国主义”的。屈原式的爱国主义，和阿兰式的犯贱，本质上其实也相去不远。都是在主宰者面前渴望瘫软的冲动。

阿兰对小史说：“每个人的贱都是天生的，永远不可改变。你越想掩饰自己的贱，就会更贱。唯一逃脱的办法就是承认自己贱，并且设法喜欢这一点。”

这句话说给三闾大夫，我相信屈原会恸哭不止。但他没有机会对楚怀王如是说。

我们不是同性恋，但我们都是阿兰，我们对警察小史说：“死囚爱刽子手，女贼爱衙役，我们爱你们。”

因为这句表白，温柔的小史向我们施暴。

因为屈从从来不会减少受虐，屈从和反抗一样，会激起主宰者的亢奋。

我们怎么办？

2002-0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