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的罗曼史
残酷的罗曼史
——法国动画经典《国王与小鸟》
王怡
安徒生童话，和千万颗人头落地的法国大革命，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这样理解，童话总是革命的内在冲动，一个童话想从纸上落到现实，那就非革命不可。童话是浪漫的，但在现实中用暴力落实一个童话，这举动又是否浪漫呢？法国经典电影《国王与小鸟》，可以看作是对这一设问的动画版回答。这是被萨杜尔的《世界电影史》称之为“一部高雅、充满雄心、时而也给人以崇高感觉的作品”，是我童年时代对电影的美好回忆之一。最近几个碟商不约而同推出了这部电影的DVD，我又在家中重温了这部动画。
电影把安徒生的著名童话《牧羊女和扫烟囱的人》，和法国大革命的故事完美结合起来。描述了牧羊女和扫烟囱的小伙子在一只鸟的帮助下，摧毁国王的城堡，赢得自由和爱情的故事。法国动画大师保罗.格里墨从1953年开始，耗费了五年的心血来制作这部动画长片。最终还是因经济原因忍痛放弃。这部高贵的动画片，也像一场法国大革命那样漫无止境。直到二十几年后，才在其他导演的帮助下完成后期制作，于1979年公映。电影公映后随即成为现代动画电影的经典，感动了整整一代后革命时期的少年，包括今天全世界最有名的动画大师宫崎骏。
这部电影让我发现，动画其实是最适合表现革命题材的艺术形式。因为动画把暴力漫画化了，也就是把残酷的一面过滤了。只剩下经过夸张的浪漫。记得我小时候看这部电影，就丝毫没有感受到暴力的存在。就像德拉克洛瓦的名画《自由引导人们》，不到一定的年龄，你不会注意到袒露胸脯的女神背后有无数的枪火，她的脚下则是横尸遍野。因为乳房也是一个童话，革命场景中的乳房和动画的作用是一样的，都让你忽略那些残酷的事实。比如在杀人如麻的雅各宾执政时期，路易十六是被推上断头台的。任何电影若是再现这一幕，难免会让孩子们感到震惊和害怕，甚至可能像《大决战》、《平津战役》这些国产电影在香港的命运一样，被评为儿童不宜的三级片。但在《国王与小鸟》中，处决塔吉卡迪王国的国王“夏尔第五加三等于第八、第八加八等于第十六陛下”的方式多浪漫啊。他被机器巨人的鼓风机吹起来，一直吹到看不见的天边。
“夏尔第五加三等于第八、第八加八等于第十六陛下”这个绕口令，不仅仅是一种幽默。这里有着大革命藐视一切自发演进传统的内在精神，它不是在强调、而是在嘲笑帝王血缘的深厚传统。在革命者眼里，统治的合法性完全来自一种理念中的建构，而与历史传统全无关系。一切与理念建构不符的历史，哪怕深厚到“第五加三等于第八、第八加八等于第十六”的地步，也是可以一举摧毁的。这次看《国王与小鸟》，发现它的幽默之中其实暗含了不少反思和吊诡。如果说牧羊女象征爱，飞翔的小鸟代表着自由，那么地下城里的老百姓就意味着渴望平等的力量。正是这一力量冲破了当年的巴士底狱。那些居住在巨大城堡地下城的老百姓，从来没有见过鸟。当盲人琴师听到小鸟的翅膀声时，他激动的叫嚷：“我说过，这世界上是有鸟的”。我个人认为，这是影片中最为崇高的一刻。但接下来，浪漫就开始变质了。
最终攻克和摧毁国王城堡的，并不是地下城的老百姓，而是被小鸟放出地牢的一群豺狼虎豹。豺狼的力量是如何被利用来争取自由与爱的呢？小鸟用了一个谎言来骗这些饥饿的野兽。它告诉野兽们为什么国王抓走了牧羊女，因为牧羊女放牧着一群肥羊，“她是为谁辛苦的放牧呢，是为你们啊，她为你们放牧牛羊，多么肥美的牛羊啊，但是可恶的国王竟然把她抓走了”。
野兽们开始咆哮，他们被蒙蔽，不知道革命成功之后，牧羊女只可能属于扫烟囱的小伙子。小鸟带领他们冲出地牢，攻占了塔吉卡迪王国。小鸟操纵着象征国家机器的巨型机器人，摧毁了整个王国。牧羊女和扫烟囱的小伙子开始拥抱、接吻，当年的这一刻我在电影院里一定把手掌都拍红了。这时巨型机器人开始坐在王国的废墟上，以手托腮，摆了一个罗丹著名雕塑《思想者》的造型，逐渐隐于黑暗。这是全片的最后一次幽默和反讽。废墟之上的国家机器，以及被放出来的野性的力量，娜拉出走之后的问题，不是一个浪漫的拥抱可以“end”的。
一个以废墟和死亡为结局的童话，不再是童话，是残酷的罗曼史。当然，这只是一部动画片。它的残酷和浪漫都是值得谅解的。什么是浪漫的极限，就是一边过着平庸而卑微的生活，一边有机会多看几次《国王与小鸟》。
2003-08-19
《商务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