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和卡里古拉的两匹马

赵高和卡里古拉的两匹马

王怡

在我心中，一直认为马是最漂亮的动物。天马行空，更是自由的象征。桀骜不羁的齐天大圣，要养也是养天马。一匹汗血宝马，累得汉武帝征发天下贪吏、商贾和赘婿，向大宛宣战。为动物而战，恐怕也是中外少见了。

但昨天一个朋友说，马是阳具的象征。好比今日的汽车。这个念头让我一转眼想起了关于马的故事中的一个，主人公是秦二世的宠信赵高。赵高幼年入宫净身，成为寺人。但此人智商颇高，不比其余阉党。赵阉精通律法讼事，算是胡亥的老师。他的故事就是著名的指鹿为马。在懂得了马是阳具的象征之后，我比较了解赵高当年的心情。他自然是心比天高的人，擅权专宠、把持朝政之后，虽有英雄莫问出身之说，但终究是在世袭贵族的血统面前抬不起头。

所以他牵了一头鹿来，对朝臣说：这是一匹马，对不对？其实他的意思是：我是一匹马（有阳具），不是一头鹿（阉人），对不对？

赵高不希望有人认为他是一个像麋鹿一样柔弱不举的伪男人。赵高不希望有人像《皇帝的新衣》中那个小孩，由于无知者无畏而道出真相。

指鹿为马只是一种仪式，甚至是一种庆贺的仪式。每一个朝臣像走进教堂中的新人那样宣誓说：“我愿意”。在指鹿为马的背后，赵高的手段是杀人。是帮助秦二世胡亥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暴君。因为鹿是不会杀人的，杀人是依然还充满野性的象征。

所以他牵了一头鹿来，对朝臣说：这是一匹马，对不对？其实赵高的意思不是要朝臣们颠倒黑白，他的意思是我可以让这头鹿变成一匹马，你们信不信？

如果一个人可以把一个活人变成一个死人，就没有人怀疑他可以把一头鹿变成一匹马。

指鹿为马，是一种属于造物、属于上帝的感觉。这种感觉与罗马暴君卡里古拉的感觉是类似的。卡里古拉是屋大维之后第二位罗马皇帝，他和赵高的主子胡亥一样，是一个伟大帝国草创之后的继承人。正如孟德斯鸠评价他的话，使人们在无限强大的统治权面前感到震惊的心情，使人们在自己得到这种权利时，也会感到同样的震惊。卡里古拉登上帝位，面向宴乐狂欢的人群，发出由衷的欢笑。他对侍卫说：“仅仅是一个念头，这里所有的人都可以让我杀死，仅仅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我开心了！”

但是仅仅一个念头是并不足以让暴君满足的。卡里古拉的残暴甚至超过了胡亥和为虎作伥的赵高。剑斗士的比赛让他越来越对于血腥充满了酷爱。他甚至下令杀死了角斗场上的幸存者，因为他说：“我不喜欢暴力，除非是由我控制。”

赵高和卡里古拉是同一种人，一种必须一切尽在掌握的主宰者。暴政让暴君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卡里古拉的念头和赵高的指鹿为马一样，具有创世的意义。

卡里古拉也有一个关于马的故事。他牵了一匹最喜欢的种马去元老院，对他们说：“我要提名让这匹马进入元老院，成为你们的同僚。”

卡里古拉的意思和赵高是一致的，赵高可以把一头鹿变成一匹马，卡里古拉现在则要进而把这匹马变成元老院的元老。

使我感兴趣的是，面对同样的暴君，同样的指鹿为马的力量，罗马元老院的脾气显然比秦庭的朝臣们大得多，元老们认为这是对元老院和罗马的羞辱，他们主动提出自我放逐，离开了元老院。

元老们并不质疑卡里古拉具有把一匹马变成罗马元老的力量，但他们矜持地保留了把自己（一个元老）变成囚犯的权利。

很显然，导致秦朝群臣和罗马元老在暴君面前作出不同抉择的，并不在于这个暴君的残暴程度。卡里古拉的残暴与滥杀，甚至是胡亥和赵高也无法望其项背的。秦朝的群臣无法理直气壮的对罗马的元老说：我们承担的是比你们残酷得多的政治现实。我们的屈服是无可指责的。

在年长的秦朝群臣的记忆中，或者还留有春秋战国贵族封建制下亦师亦友的宾主之间的感人场景，和对不向君王下跪的怀念。秦始皇在贵族政治的背景下草创了一个至高无上的皇朝，封建被废，旧贵族惶惶不可终日，士大夫集团尚未成型，皇帝的名份政教合一，占据九五之尊。对丧失了封邑的秦朝官员们而言，春秋名臣的矜持，和以后台谏官员的骨气，都同时距离太远，不可企及。

公元前40年，屋大维自封“统帅”（Imperator）,从这个称谓中开始诞生出一个皇帝（empereur）和一个帝国（empire）。接下来，屋大维在前27年接受终身保民官职务，拥有了对元老院决议的否决权。前23年接受奥古斯都的尊号，这个宗教称号表示着“至尊至圣”。前19年担任了道德长官，取得任命元老院成员的权力。前12年又担任大祭司长，成为全国的宗教领袖。一个政教合一的帝制从共和制的外壳下终于脱颖而出。

卡里古拉是这个帝国早期的第三代领导人。恐怖的暴政由此而始。“你杀的人越多，你的敌人就越少”，这是卡里古拉对他妹妹说的话。这个建立在共和制废墟上的帝国，直到这个时候在名分上还是模糊不清的。皇帝至少在理论上仍然被看作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的代理人。尽管帝制取代了共和制，但贵族的权柄与地位并未被一个职业的官僚集团所替代，所以元老院的贵族们依然保留着矜持和荣誉的惯性。

当杀人如麻的卡里古拉牵了一匹他最喜欢的种马去元老院，对他们说：“我要提名这匹马进入元老院，成为你们的同僚。”面对这种指鹿为马的挑战，那种让元老们敢于拒绝的力量，我的理解，与其说是来自于共和制下的惯性，不如说是来自于贵族制下的惯性。

从赵高和卡里古拉的两匹马的故事，我看到的是，失去封邑的官僚集团，比不上拥有财富的贵族集团。孟子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只不过官僚集团的贵族化脾气的养成，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千万颗人头落地。

昨天那个朋友还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是当官才有钱，人家是有钱才当官。事实证明，无产阶级的官，比有产阶级的官更加可怕。

我对他说：隔墙有耳。

2001-07-18于包家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