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清点：性爱篇
读书清点：性爱篇
王怡
初中三年级，我在邮局的书报亭偷天换日，买回一本《女人：一本写给男人看的书》。彼时，令我眼界大开，瞠目结舌。而后又胆大妄为，在书店里偷了一册《性医学奥秘》。都是牵涉个人私隐的事，不用在这里提及。但那始终是我读书作人的一个发源地，个人断代史上兹体事大的篇章。便将他转作污点证人，由此看出读书可以令人品行高洁，使欲望提升到达柏拉图的境界。
不容易啊。后来在大学图书馆，读韦氏（Westermarck）的《人类婚姻发展史》（一卷本），追溯两性交接之源流，心无杂念，足足做了二三十页的读书笔记。将性爱学术化、斯文化，从此遍读性爱文章，沿着这一路数，搜罗各类书籍。十年寒窗，一无红袖添香（怕添乱），二不见书中跑出颜如玉。遥想当年宝玉、黛玉二人，依首共读《西厢记》的情形，想到香艳之处，便觉得学问误人，性而上的事，都是作茧自缚。
○《中国娼妓史》王书奴
我收藏了两个版本。一是上海三联近代名籍重刊的繁体竖排本，1988年第一版。二是岳麓书社1998年旧籍新刊之一种，与陈顾远的《中国婚姻史》合为一册。王书奴先生早年流连青楼，自称此中黑幕，十得八九。我辈只有高山仰止。提出娼起源于巫（宗教卖淫），是曰神女。可见皇帝也有穷亲戚，低贱之辈也有高贵的出身，千万轻薄不得。我有个亲戚在一国营特大企业，里面盘根错节，近亲繁殖，数十年下来，任何一个看大门、扫厕所的人都可以是董事长的亲家，真正实现了革命工作无高下贵贱之分，谁轻易也惹不起谁。
但凡读了点书的穷酸（男性），梦回唐朝就不必了，梦回秦淮始终是一大宿愿。走在西湖边上，只想和苏小小撞个满怀，良家妇女白素贞根本就想不起来。张爱玲说：身体优美，以身体悦人，思想优美，以思想悦人。崔之元先生曾讨论过自愿为奴的大问题，不知自愿卖淫又当如何说？
陈顾远怕是一位老先生，他的《中国婚姻史》学究气太浓，过于去火，有点康南海昨夜与老妻敦伦一次的味道，我不爱看。
至于陶毅的《中国婚姻家庭制度史》，更加言而无文，不谈也罢。
○《中国古代房内考》高佩罗，上海人民出版社
高佩罗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才能来写房内考。否则有副作用，让读者不举或者阴冷，误人子弟。
这部书最早在九眼桥旧书摊买得，可能是盗版，但插图依然精美。几位朋友得知后托我又在九眼桥上采购，陆续邮寄。寄书时邮局女职员那种目光，不提也罢，羞也羞死了。
副标题叫做中国古代的的性与社会。从头至尾都是奇巧淫技，令人纳闷，儒家跑到哪里去了？鲁迅先生说中国文化的根柢在于道家。林语堂说，中国文人得意时是儒家，失意时是道家。而依我看，中国人在床上是道家，到床下才是儒家。
○《超越的爱》欧文·辛格 中社科1992年版
欧文·辛格的巨著《爱的性质》三部曲。这是第一卷，谈论柏拉图的爱与基督教的爱。可惜第二卷《优雅的爱与浪漫的爱》以及最后一卷《现代的爱》至今没有看到。
从柏拉图到马丁路德，是爱欲的精神化和抽象化。从三部曲的走向看见，爱的历史竟然是一部从精神到肉欲的历史，越到现代，反而越加张狂。为什么不是刚刚相反呢？
但在精神之爱的时代，爱神厄洛斯（Eros）的每次出场反而都是全裸的。到了骑士们的浪漫之爱，就穿上了服饰。再到现代，又再次宽衣。可见裸体在我们的眼里，也如山水，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爱如精灵，穿着隐身衣，在我们的历史中穿行，拿走一些东西，又不时归还回来。
○《人类性生活史》朱云影 上海社科1988
三十年代的书，88年重印时为了显得政治正确，编者在前言里庄严地引用了列宁《论战斗唯物主义的意义》一文。性生活自然是又唯物又有战斗性，亏他想得出来。
说到卖淫的起源，朱云影与王书奴观点不一。他不认为中国上古有所谓宗教卖淫，他说妓女的存在起于东周时管仲设女闾三百，女闾者，即公娼和慰安妇也。
我对巫娼合一也信不大过。巫是个奇怪的职业，今天有人说巫是医生的起源，有人说巫是文人的起源，也有人说巫是术士、是妓女、是僧侣、是天文学家、是魔术师、是侠客等等的起源。这个巫简直就是十项全能。在远古文化的研究中，巫文化是个筐，什么都可往里装。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苏青大笔一改，变成了：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这个大欲，终是人类最大的禁忌和图腾，读书作人，都绕不过去。
○《两性社会学》马林诺夫斯基
也有两个版本。一是民间文艺出版社民间文化研究参考丛书1986年内部发行的影印本，一是川人版1990年李安宅社会学遗著选中的。李安宅先生早年在英美从事社会学研究，建国后落草西南民院和四川师范学院，转向藏学研究。前一个版本也是李先生译的，似乎是国内唯一的译本。
马林诺夫斯基对韦氏（Westermarck）的《人类婚姻史》简直嗤之以鼻。读书多了才发现，两性的研究同样逃不脱政治与阶级的眼光，从摩尔根到韦氏，再到马林诺夫斯基，杂婚共产还是单婚私有，就成了屁股坐在哪边的立场问题。难怪有人强调有什么资产阶级学说，无产阶级学说之分，原来也有道理。说原始社会的核心是家庭，
那是原子论的自由主义学说无疑。说原始社会的核心是部落，就是光荣正确的社会主义学说。
那么男上女下是传教士式，女上男下是不是无神论者的体位呢？
○《性心理学》蔼理士 潘光旦译
三联的。我在92年买此书时，于扉页上题了几句话。末一段说：外求于物，内求于心。中国文化的内求路径，将会是未来文明最合理的走向。
今天又看，只想说：王怡，你为什么不忏悔？
十年了，整整一个青春期。这部书读了很久，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潘先生写于末尾的那篇《中国文献中同性恋举例》。一个严肃的学者在中国的文化环境中作性的学术研究，实在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如何能在生活当中、众人之前做到道貌岸然呢？有趣。潘先生在扉页上写道：
我亦传来竺国经
不空不色唤人醒
○《说爱》弗洛姆 安徽人民
这是一部弗洛姆晚年在电台做的广播演讲集，集中了他大多的思想精华。另有一部《爱的艺术》，不过谈的不是艺术，只能说是know-how。弗氏是我很喜欢的一位，可以算得上青春期的精神导师吧。他的几乎所有著作我都搜罗齐全了。曾经很服膺他的一句话，说：爱是一种对人事的态度，如果有人说他爱你，但不爱其他人和这个世界，则他的所谓爱乃是虚假的。
把爱宗教化，现在有些不信了。
弗洛姆自称是一位站在马克思和弗洛伊德之间的思想家。其实性正是一种物质基础，精神分析的基本思路就是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弗洛伊德的性决定论与马克思的经济决定论本质上是如出一辙的。弗洛姆在他们之间跳来跳去，还是跳不出那座五指山。
到了马尔库塞那里，性爱更加厉害，成为解决一个单向度社会的革命性力量。这就越来越偏离了我读书的旨趣。我本来是从《女人：一本写给男人看的书》和《性医学奥秘》开始读起，企图进入一个绝对隐私的个人空间和远离公共权力的私家花园。没有想到思想家们越是思考深入，越是把性当成了公共物品。我的真正的欲望在被升华的同时，也惨遭阉割。
○《生殖崇拜文化论》赵国华 中社科
赵国华先生英年早逝，这本书再版，我才买到。这是最好看的一部，那些生殖崇拜的痕迹和处处皆有的表现，实在可以让读者津津乐道。比如祖先的这个祖字，在祭祀什么呢？原来且是男性阳具的象征，祖先崇拜就是阳具崇拜。所以得享太牢的都是父系，没有母系。
不过话说回来，在当代还保持生殖崇拜遗风的地方，一般都是不开化的。开化而又保有这种遗风，比如日本。某些地方今天女孩子在成年仪式上都要高举阳具的巨大模型当街游行。这种民族你说可不可怕？
阴阳之道，而能蕃生如此繁复多姿的文化景观，说性是第一生产力，恐怕也不为过吧。
○《中国古代性文化》刘达临 宁夏人民1993年
煌煌两大卷，卑之无甚高论，只是资料详尽，彩图丰富。
刘先生还做过当代中国性文化的调查研究，更是资料性的，没有什么结论站得出来。在前言里刘先生表达了对于高罗佩的敬仰，并希望超越高罗佩的局限性。在史料上是大大超过了，却没有学术的某种趣味。一句话，不像老高是性情中人。老高还写过《狄仁杰断案传奇》，
有那种文笔，才能来写性。
看这本书时，对于在床上是道家这一点又有了新认识，道家在老子后，一分为二，一派贵无，一派贵有。既然有无相生、高下相倾，一辩证起来，贵有也就是贵无，禁欲也就是纵欲。到了以后的佛教中土化，便有了花和尚和欢喜佛。所以如果打起机锋来，本来无一物，为什么非要不可不戒？立地成佛，又何必非要放下屠刀！
老百姓云：不怕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就怕马克思的辩证法。
○《性崇拜》魏勒 中国文联1988年初版
也就是生殖崇拜。没有赵国华讲得深入，但文胜于质，比他读起来有趣。发现一个规律，中国人做性的学问，尤其需要板起面孔，语言一点幽默轻浮不得，否则就有宣淫之嫌，老婆就要跑到领导面前去闹。
尤其讲到了性崇拜对艺术、科学和宗教的巨大影响。维纳斯从海面上升起，手中拿着象征着阴户的贝壳。新婚仪式上，神甫将戒指反复套进新娘的手指，等于是进行现场直播的性启蒙教育。
想起卡夫卡三次订婚、又三次毁婚不娶。他究竟在怕什么？
○《秘戏图考--附论汉代至清代的中国性社会》高罗佩 广东人民
这本书是拿来让人望梅止渴的。
凡是你想看的地方，都是略。这么一本书在90年代，还标为内部出版。说明时代的清高。
前言中说，高罗佩写这部书的重要动机，是想纠正西方人在性习俗上对于中国的偏见。什么偏见呢，就是以为中国古代是一个一夫多妻、尽情纵欲的可怕的堕落的粪坑。总之是一个淫贱之邦。编者说高先生在此书中证明了中国人更多地追求的是爱的精神境界。
这句话仿佛此地无淫三百两，教我喷饭。这部书通篇讲的是道家的神秘主义的性交哲学。博大精深，让文革之后生在红旗下的我辈毕生都不得窥其门户，遑论登堂入室。
果然是国粹。好在改革开放后，已经睡狮猛醒。
○《情爱论》瓦西列夫 三联
社会主义的情爱观开始粉墨登场。他用唯物主义的立场否定了拿破仑关于爱情是一种魔鬼的力量的谬论，他用无神论打破了高尚爱情与宗教信仰相关的神话，并无情揭批了马尔库塞的爱欲解放论。他指出，苏维埃人的爱情产生于社会主义革命和内战的烽火之中，产生于社会主义建设的热情之中，并经受住了反法西斯战争的考验。但这种真正的爱情还不完善，共产主义制度下的爱情是什么呢？其本质应该是男女之间的自由的同志关系。
笑死人了。
但苏联的文学和影片在我们革命的禁欲时代，还是可以让人如饥似渴的。它至少还有亲吻、还有肉欲，甚至还有裸体。欧洲人就是欧洲人啊，就算在共产主义治下，胆子也比我们壮大。
如果给共产主义国家实行分级制，苏联就是顶级共产主义。我们是限制级，古巴和朝鲜可能最干净。
《情爱论》后来出了未经删节的全译本。已经没有胃口再看了。
○《性学三论》和《爱情心理学》弗洛伊德
现在才讲到弗洛伊德，似乎有些不敬。因为这里的大多数作者都是他老人家的私淑弟子或者反对者。所以特别声明，排名不分先后。
一本作家版的《爱情心理学》，一本是安徽文艺的《性爱与文明》。内容几乎一样。虽然老弗的泛性论后来有点臭名昭著，但他对于阳萎和处女这两种性爱中讳莫如深的禁忌和人人皆有的情结实在是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到腰眼上，直叫人恨不得踢他两脚。
我换了几种打字法，阳萎这个词都羞羞答答，老不出来。老弗说女人有一种阉割情结或者去势情结，对阳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盼望。这是最叫女人们嗤之以鼻的，有着自我感觉无比良好的男权主义优势。其实我说，阉割情结根本是每一个男人与生俱来的恐惧。并不是没有这个玩意对女人来讲很重要，而是有这个玩意对男人来说太重要了。它构成一个最大的心理负担，和男性角色中最显赫的因素。以此为象征，才有所谓心理阳萎和心理阉割之说。这个心理阳萎和心理阉割女人是绝对没有的。
而且当代社会，处女情结对女人越来越不重要，阳萎情结对男人却越来越性命攸关了。老弗要还活着，一定偷偷去买伟哥。
○《性的政治》米利特 社科文献
女性作家终于忍无可忍地出场了。
男人的文学与政治合谋反对着性的平等。什么是性的反革命？米利特举出了纳粹和斯大林。纳粹上台后，不遗余力的宣扬母道与家庭。在一个以为国捐躯为目的人口繁殖计划下，避孕和堕胎被禁止。让妇女回家去的呐喊甚嚣其上。通过臭名昭著的《婚姻贷款法》，女性的工作机会被大规模地剥夺。纳粹将这些工作交给了男人们。
在苏联，早期的男女平权的神话无功而返，革命和备战成为了国家的第一需求。1932基辅的党代会，以各种理由取缔了堕胎。到了1944年，所有的合法的堕胎都被禁止，帮助妇女堕胎的人被处以二年的有期徒刑。1934年，曾被废除的对同性恋的惩罚又被恢复了（三年至八年有期徒刑）。苏维埃对单身汉和老处女不断课以重税，对离婚者加大罚款。1936年，法律规定对生育了6个子女的母亲发放政府特殊津贴，1944年又规定对生育7个以上子女的母亲授予苏维埃勋章和荣誉称号。
原来在极权主义的治下，甚至摆不下一张自由的婚床。
○《私有制、家庭和国家的起源》恩格斯
在这方面，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是言必称摩尔根。因为杂婚共产的原始社会，给予了他们对于未来乌托邦的无限想象空间。不过，恩格斯的书，就算这一部让人亲善。他对于个人性爱的信仰，他关于性生活超越国家管辖范围的思想，都是以后的共产党政权听不进去的。在一个意识形态大一统的全能政权下，有什么是可以超越国家管辖的？马克思主义没有给公私领域划出道来，没有为私有财产权留下尊贵的空间，恩格斯一时心血来潮的话就只是说说而已。你的生殖器都是国有资产，是公有制的实现形式。
像上述纳粹和斯大林时代的婚姻与生育，不过是一种由国家来付款买单的卖淫制度。
书越读越伤心了。
○《婚床》布雷多克 三联
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这又是一本言必称韦氏（韦斯特马克）的书。摩尔根在这里就没有地位了。其实可以说，这是韦氏《人类婚姻史》的一个娱乐版。波斯人、穆斯林、苏丹、中国人、和各种土著，充满了奇风异俗。你就像一个闹洞房的人，走进了花样百出的婚俗里。作者有着明显的居高临下的把玩心态。最典型的就是对于一夫多妻制胡乱的赞美。
这种胡乱赞美可能来自于基督教下被压抑了千年之久的欲念。布先生引经据典，为一夫多妻设想出诸多的好处。写作这本书对他来说，一定是一个充满快感的过程。甚而是一个意淫的过程。
举一个证据，布先生认为一夫多妻制让每一个阿拉伯妇女享受到了基本的人权。这个基本的人权就是过性生活的权利。所以，布先生洋洋得意的说，在伊斯兰国家，你很少会发现垂头丧气的老处女。
布先生私下把自己当成了上帝送给妇女的礼物。报告米利特女士：又抓到一个性的现行反革命。
○《关于爱》 今道友信 三联
小册子。把欧文·辛格的《爱的性质》三部曲的内容都讲完了。而且比欧洲人的书好看。有着东方的思维美感，没有绕来绕去的欧化的逻辑。使这本书特别让我觉得亲切。一些细微的思想，也觉得很美。
比如劳动中对于肉体的忽视。今道先生认为，今天这个机械化、技术化抽象的社会，正在向一个无视劳动中的肉体意义的方向前进。由于机械的大量应用，
男女能够从事的工作开始平等，劳动中的肉体行为越来越少，在劳动作为人的肉体现实所具有的男女差别被取消了。
在占人类生活大部分内容的劳动中，公然无视肉体--具有性征的肉体，这一现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男女的差异只在享乐的范围，在调情和做爱的时候才有意义了。用马尔库塞的话说，这也是一个单向度的社会？
我想起了川端康成的《睡美人》。
○《性史》福柯 上海科技文献1989年
这位哈贝马斯称之为对时代精神影响最巨的人物。他的《性史》（一、二卷）前不久沉渣泛起（又是托名青海的盗版），成为书市上的风雅品。在号称西南最大的成都购书中心，我看见它和《性医学500问》之类的摆在一起。但这个书名不仅让许多读者侧目，或者也叫美编心虚，封面设计俗不可耐，十足一本下作的地摊读物。害的我在众人之前，有好几次硬是下不了手去摸。
最近上海人民版又出了新译本，《性经验史》。
福柯的眼光是刻薄的。他发现性并非如我们通常想见的那样，是一个在历史上被压制的对象。恰恰相反，性是一切话语权力积极推出的产品。性的道德观、婚姻观和罪恶观，通过知识和正义的外观设计，把每一个凡夫俗子变成垄断商的消费者。所有唠唠叨叨的叙述都出自一个基本动机，就是建构一种在经济上有用、在政治上保守的性。
这种分析目光让我们感觉似曾相识故人来。
福柯说的，不要问我们为什么受到了压抑，而要问：为什么我们会说自己受到了压抑？
你说这是为什么呀，为呀为什么？
○《女人是什么》波伏瓦 中国文联1988年
《第二性》的节译本。
对男人来说也是一本启蒙读物。女人是什么？或者说所谓女人永恒的气质、所谓天生的女人味是如何出来的？波伏瓦的结论仍然是福柯式的，这一切皆是一个男权社会的话语积极推出的产品。读了福柯，再回头看波伏瓦，就事半功倍，看出许多她没有讲出或没有能力讲出的线索。
波伏瓦也谈到弗洛伊德的阉割情结。阳具对于男孩，是一个可以将自身的神秘与威胁投射在外的一个象征品。可以触摸，可以把握。女孩却没有可以借以投射身体奥秘的外部化工具，所以女孩喜欢洋娃娃，洋娃娃就是阳具的替代品，就是小女孩自己。
又怎么样呢。这种精微的分析真的可以有助于理解女性的命运吗？也许作为男性，我是很难想象的。但这些话出自一位女性作家，应该说口气极其严肃。不过也许，连波伏瓦也摆脱不了男性的文化霸权，弗洛伊德的思想，她读了，就以为是她自己的。无论是赞同还是批驳。就像萨特的思想，终生都笼罩着她。
○《性别诗学》叶舒宪主编 社科文献1999年
属于文化人类学论丛的一种。
叶舒宪惯常从古籍当中解读出一个性字来。比起刘达临的研究高级得多。这部集子里有些篇章相当有趣，摘录一二：康正果的《面对乳房》，叶舒宪的《风、云、雨、露的隐喻通释》。不过有一半的文章浅尝辄止，止于有趣。如陈益源《金庸小说人物的不伦之恋》，归纳得蔚为大观：兄妹之恋、父女之恋、叔嫂之恋、同性之恋、和师生之恋。只是前嬉刚刚完，就煞尾了。
谈文学的最多。蒙古世袭贵族、成吉思汗的第28代孙尹湛纳希1855年18岁时写的《梦红楼梦》，前卫透顶，笔下宝黛二人完全是现代性爱。领先汉人白话文学半个世纪。我在小说《秦火》中借用了他的文字，说是清朝人写的，读过的人多半不信。
萧兵继《老子的文化解释》之后，又在这里诠释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最终落实到了精液和性激素上。已经走火入魔了。
好读书，不求甚解。余下的几本懒得再说。
2001-04-23于包家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