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曼、赛珍珠和蓝眼睛的慈禧
褒曼、赛珍珠和蓝眼睛的慈禧
王怡
最近，有几部好莱坞关于中国题材的代表作陆续出现在国内DVD市场。描写庚子之乱中外国使馆被围困的《北京五十五天》，由赛珍珠名著改编的黑白电影《大地》，以及描写一名英国女传教士在抗日战争中救助孤儿的《六福客栈》。这三部电影都是少数能够进入好莱坞主流的中国题材影片。其中对中国的描述尽管仍然是隔膜和矜持的，但与长期以来美国二流电影中的“陈查理”形象乃至李小龙香港功夫电影中的武夫形象相比，电影的水准和寻求沟通与了解的气度，还是非常值得尊敬的。顺便提一句，今年是李小龙去世三十周年纪念，虽然李小龙的功夫甚至使一部分西方人迷恋，但他在影片中的暴力倾向和“中国人都是好人，外国人都是坏蛋”的民族主义自恋模式，于西方关注中国方面，起的都是在两方面造就偏见的坏作用。有些人常指责好莱坞关于中国题材和华人形象的电影，充满文化的傲慢与偏见。但回头看中国影片，这种傲慢与偏见或许更甚。只不过傲慢有两种，一种出于荣耀，一种出于自卑。
《六福客栈》，柏杨先生早在1959年影片公映当年就看了，因为电影中有中国女人缠小脚的镜头，在台湾上映时，还引起过国人示威游行。而龙应台女士最迟在1993年也看过了《北京五十五日》，她很不喜欢“这部表现西方人无知却又屈尊的电影”。更早，胡适先生也谈到过他对电影《大地》的观感。至于我，是在2003年8月，写这篇文章的前两周才能有机会看到盗版的DVD。我想这也是大多数大陆中国人第一次能够看到这几部电影的时间。
1963年的《北京》一片，主演是史诗片《宾虚》的男主角、大明星查尔登·希斯顿。他骑着马，披戴武器，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1900年的北京。这一幕曾让龙应台很不舒服。饰演慈禧太后的弗洛拉·罗布森也是一位出色的英国演员。中国多数的电影观众，应该都在名片《呼啸山庄》和《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见过她。她的蓝眼睛使得叶赫那拉氏的愚蠢和心机更加令人摸不清楚。《六福客栈》的主演则是大名鼎鼎的英格丽褒曼，此片也是她后期的代表作，褒曼因此获得全美影评人协会最佳女主角奖，电影曾获全球奖“最佳促进国际间了解影片”奖项。可惜她演的不是中国人，可惜大牌明星肖恩康纳利与影片中中国军官的角色失之交臂。否则更有些看头。
1937年的《大地》在当年更是轰动性的大片。据统计当时大约有两千三百万美国人看过这部电影，欧洲国家的观众人数则高达四千三百万。电影较为真实的描述了一对中国农民在二十世纪初风云变幻中的生活，贫富之间的斗转，给我的感觉堪称张艺谋《活着》一片的老祖宗。《大地》的艺术成就和两位主演的表演都是非常杰出的。人与土地的关系及这关系在乱世中面临的动荡，比《乱世佳人》来得更加真切。女主角路易丝·莱娜，凭此片成为奥斯卡历史上唯一一位连续两届获最佳女主角的演员。只可惜她不太漂亮，称不上乱世佳人。
拍摄《大地》时，当时中国政府希望影片的主角能由华人出演，自然被注重票房的好莱坞拒绝了。尽管老外扮演的中国农民，和蓝眼睛的慈禧一样，给我们的感觉总是牛头不对马嘴。要在看电影时抛开这种种族因素造成的离间效果，对中国观众确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但这种电影原本是拍给老外自己看的，像我们也演莎士比亚的话剧一样，自己看自己并不会不顺眼。这让我想起译制片的配音。大陆的配音演员形成一种恶劣的风气，一学外国人说话就拿腔拿调，令人无法忍受。其实这里也有一种对于西方的经过想象的偏见。骨子里是一种不自信。好莱坞可以在电影中若无其事地扮演各个民族的人，我们也可以若无其事在外国电影里说自己平常的话。这样听起来更舒服。一配音，声音的架子就摆出来了，是件非常可笑的事情。一边批评西方的傲慢，一边自己把自己沦为声音的种族主义者。
当年像尊龙、里维斯、刘玉玲这样能促进国际间交流的混血演员，还没能大批涌现。以后从《大班》中的配角陈冲，到同样改编自赛珍珠小说的《庭院中的女人》的主角罗燕，慢慢才有了黑眼睛的乱世佳人。除了老外演中国人，这几部电影在当时文化交流条件下，还算尽可能做了些尊重异质文化的努力。《大地》一片的配乐全部采用中国民间音乐，《北京》一片的水彩背景画，是请当时美国著名的华裔画家曾景文创作的。后来，曾先生是中美建交后第一位在北京举办画展的美国画家。更有意思的是，《六福客栈》在台湾上映后不久，有人就开了家“六福客栈”，今天仍然是台北市一家有名的酒店。这也算促进国际间了解的一个附产品。
批评这些片子中的无知与偏见是容易的，就像许多西方著名汉学家的著作中，也能时常看到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论述。但偏见其实是两方面的，比如《北京》一片对外国使馆如何在暴民和清军的围攻中挨过55天的描述，对很多国人来说就是一个偏见的侧面。连最近被称为重新大胆评价近代历史的电视剧《走向共和》，描写庚子之变时对这一历史片段也是避而不谈。对西方而言，只有这一面是偏见。对我们而言，缺了这一面也是偏见。
2003-0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