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永如何爱上林妹妹
董永如何爱上林妹妹
王怡
焦大不会爱上林妹妹，这是鲁迅先生的论断。尽管我尊重先生的洞察力，但还是不以为然。
卢梭在《新爱洛伊斯》的序言里说，那些描写巴黎上层贵族生活与情感的小说，把外省的乡下人一个个羡慕得不得了。原本说定了要娶邻居家的女儿，看看书上贵妇们的派头，立即就看不上眼了。大家都到巴黎来打工，人人都想跻身上流，结果作了妓女、做了流氓的，罄竹难书。假如要举办个奥运会什么的，还得把这些人清理遣返，多么的麻烦。
这里是被剥削阶层的一种普遍心态。再看《红与黑》和《孤星血泪》，看得更加通透。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尽管焦大的价值观、人生观、审美观和世界观，以及朴素的唯物主义辩证法，和林黛玉比起来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然而上层社会的文化成就与意识形态，并不单单对地主阶层的红男绿女，同样对农家子弟也有着如痴如醉的吸引力。对立阶级之间的关系，除了我们津津乐道的对抗和势不两立，恰恰更多时候体现出的，是被剥削者对于成为上流成员的热切向往。这种向往大大超过了对于满天神佛所允诺的彼岸世界的向往。上流成为底层的一种牵引。如果不是非要砸烂这个旧世界，这种牵引的价值就不容小视。
三亩水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每个佃农最大的心愿。老婆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可见没有三居室，没有保姆，还仅仅是一个自耕农的架式。进而成为小地主，更需要一生的积攒与辛苦。建国初期，许多这样的焦大们刚刚成为焦老爷，可惜便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了一只脚。
而林妹妹还在更远的地方。军队里面的焦大有福了。辛苦种地的焦大企图通过财富的积累去接近天边的林妹妹，但人家说：这种财富是不正义的。而造反杀人的焦大则企图通过战功赫赫去接近林妹妹，他们成功了。他们纷纷抛弃了乡下的原配，纷纷再娶资产阶级细皮嫩肉的斯文女子为妻。鲁迅先生早夭，竟没有看见这一幕。
焦大的命苦就在这里。他当年出生入死，把荣国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也便是梦想封妻荫子。因为不得实现，所以破口大骂，并在审美观上自甘堕落。即便在阶级对抗的关卡，那李自成天天想着的也不过是一日三餐，妻妾成群。洪秀全更是猴急，从一个老婆开盘造反，永乡称王时就增长到七八个，打下长沙后有三十来个小老婆，到南京达到五十出头，方才拉了个涨停。
科举制的出现，为农家子弟跻身上流提供了正规的途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布衣可以封相，就使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情得到了制度化的宣泄。上流社会留出了余地，以怂恿和鼓励焦大们通过合法的方式去接近自己心目中的林妹妹。有了高中状元的想象空间，就有了胆量先到后花园和小姐私订了终身再说。对小姐们来说，则是一种风险投资。
科举制在封建之后，促成了帝制社会的新陈代谢，构成了所谓“超稳定结构”的因素。上个世纪40年代，梁漱溟到延安和毛泽东彻夜长谈，他就认为中国古代没有阶级之间的判若鸿沟，上下九流不断循环往复，所谓流水不腐。因而梁先生不赞成在吾国应用马克思先生的阶级斗争学说。
如果对照《天仙配》这出戏曲，就更加分明。这一出民间流传、老少皆宜的戏曲故事，它的结局自然是体现了被压迫者心中最深远的梦想。七仙女，不外乎就是天上的林妹妹，林妹妹便是地上的七仙女了。地上的林妹妹当然瞧不上没情趣的焦大，而天上的七仙女却并不嫌贫爱富，主动下凡要向董永投怀送抱。天啊，这不是意淫是什么。观众们的笑声之余，分明得到了一种廉价的安慰和精神的胜利。七仙女其实就是在向每一个老百姓投怀送抱，因为董永是属于他们“穷人”的一员。所以越是焦大，越是在舞台下把巴巴掌拍的响亮。
这出戏是一个乌托邦。和那些相门小姐后花园私会书生的戏曲还不同。那些戏里穷书生都是要高中状元的。私订终身只是一份期权合同。我们的古典戏曲几乎没有表现万一没有中状元怎么办，只是着重谴责了高中状元之后的违约行为。违约者无一例外，统统死掉。比如陈世美、王魁和石怀玉。
但七仙女却主动放弃了一切，并不是烧冷灶，盼着董永得到荣华富贵。尽管董永没有上流的地位，却有上流的精神。但这部戏看上去还是像极了好莱坞。
林妹妹的贵族情趣和文胜于质的忧伤，对于焦大来说是一种高不可攀的风雅。就算是欣赏不来，也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我们今天在各种公共场合，可以看见许多新贵的焦大就是如此。其实书中已有征兆，便是比林黛玉还要不染尘埃的妙玉，在破落之际就被一伙连焦大还不如的焦大们掠走了。49年之后，也有许多破落之后的妙玉被晋升之后的焦大们霸占。爱与不爱不好说，垂涎三尺却是难免的。
现实中的董永如何才能爱上林妹妹呢？上述说知，已有三种法门，一是种地挣钱，二是读书科举，三是杀人造反。
昨天经过一家店，放着港姐选美的电视报道，几个民工围成一圈，那种眼神直勾勾的，露出让人不忍拒绝的希望。我很想把我的上述三种法门的结论告诉他们，但考虑到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我只是建议老板转台，让他们看看庆祝申奥成功的报道。
昨天成都的报纸上还有一个挣了亿万家财的王老五，登广告公开招聘林妹妹为妻的。说了半天焦大，还不知道人家林妹妹是怎么想。
林妹妹如何爱上焦大爷，又是另一篇文章。
不说了。
2001-07-18于包家巷